序章
作者:骆玉明      字数:1276
       序章

       很多人读书喜欢先仔细读一遍序言,我也是。

       在这类文字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对全书的简要介绍,还能获得关于作者的一些重要信息。读书也是跟作者相识的过程,我们希望在正式对话开始之前,对对方有所了解。开卷惊喜,如逢故交,或气息不对,就此别过,都是常有的事情。

       应梁由之兄的建议,我把自己写下的大多数序文收录在这本集子里。

       如果简单分类来说,这里面首先有一类是应出版社之约,为学术前辈的名著所写的介绍与评议。鲁迅、胡适、吴梅、钱穆、刘大杰、陈子展,还有我敬爱的老师朱东润先生,这些名字光彩烨烨。他们的著作在学术史上留下了深重的印迹,同时也留下争议和问题。我用很认真但并非惶恐仰望的态度来说这些书,来龙去脉,力求清楚,是非得失,力求中肯,希望对年轻的朋友有所帮助。同时我也坦然地说,我说朱先生的事情跟说别的有所不同。

       第二类是为朋友的书所作的序。这里面有好几位本来是我的学生,将博士学位论文作为专著来出版。但毕业了,我都视为朋友——古人所谓“分庭抗礼”。这些序文回头读起来有很多感情上的牵连。学生的论文,导师参与程度视情形不同而有深浅,但总是相伴而行,共同经历一个忧喜交杂的过程。汪涌豪、陈广宏有一本关于游侠的书我也写过序,没有找到,当然也未曾费力去找。两位现在都名头不小,涌豪还做了上海什么评论家协会的主席。不过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们读本科时的样子,真是少年才俊,风流倜傥。

       而尤其让我慨然长叹的,是重读为胡益民两本书写的序。益民原是安徽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始终是农家子弟的气息,极淳朴,极用功,在学界卓有声誉。我跟益民来住不多,但自觉交情匪浅,所以他让我写序我坦然应之。但两年多前益民去世,我竟一无所知。益民自嘲“吃饭太多,读书太少”,在一篇序中我谓益民:天地渺茫,一身漂泊,得饭吃得读书之乐可也,毋计多少。如今只能说给自已听了。

       再有一类是为自己的书所写的序。我曾在别的地方说过,就本性而言,我只喜欢读书而不喜欢写书。但总还是不停在写,因为人总是身不由已。这里有人情的缘故,亦有稻粱谋。我于读书本是随兴,无甚规矩,讲课时或漫衍无边,往而不返,所以写东西自然也是驳杂。不止一次,有做出版的朋友说要收罗我写的所有的书,印成文集系列,使我大为吃惊。不过,有人喜欢我写的文字,这个我是知道的。把这些序印在一起,也算是向这样的朋友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这个序跋集的名字叫《走进文学的深处》,只能说是自勉吧,非敢标榜。但文学对于我实有特殊的意义。小时家贫,衣食为难,无所娱乐,但幸好上海这地方不难找到书。那时只有旧书店允许在店堂里读书,大概从小学四年级到“文革”爆发的三四年间,我读遍了上海所有的旧书店。借到书,为了逃脱家务、避免被大人指责,常常是躲在自己家与邻居之间窄小得只容孩童身躯的夹缝里读。在这样的夹缝里,我读雨果,读巴尔扎克,想象巴黎的塞纳河、圣母院、拉丁区,心思飘摇到很远。就是到后来,我还是喜欢在深夜里一个人读书,特别是阮籍的《咏怀诗》、鲁迅的《野草》一类。我自己觉得非常能理解庄子《逍遥游》所拟想的场景:种一棵不中绳墨、一无所用的大树在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彷徨乎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