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追寻福建海洋发展史
作者:杨国桢      字数:5297
       1998年,为了纪念国际海洋年,我曾将历年追寻福建海洋发展史的文章编成《闽在海中——追寻福建海洋发展史》一书,收入我主编的《海洋与中国丛书》,由江西高校出版社出版。在这本书的《致读者》中,我作了这样的说明:

       “闽在海中”,这是《山海经》对福建的描述。《山海经》为周秦间人所述,西汉末刘秀校定,许多资料源于远古传闻。遥想远古时代,在黄河流域创造农业文明的先民们,遇到了从南方海上漂航而来的族群,得知这些称为“闽”的人,住在海的深处。海洋的神秘,也使僻处海隅的闽披上了神秘的面纱。岁月流逝,留下的只是“闽在海中”的社会记忆。它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闽人是一个航海的民族。

       闽是“蛮”的别种,在族群互动中先被整合入“百越”族系,终融合于汉族中。秦置闽中郡,汉武帝平闽越,特别是晋、唐间北方汉族移民大举入闽,移植中原文明,福建成为中国新开发的农业区域之后,沿海地区以汉族为主体的闽人接受、吸收原住民的海洋发展传统,在中国海洋的舞台上扮演了主要的角色,为塑造中世纪的中国海洋文明作出了突出的贡献。16世纪以后,在西方海洋势力东进的大背景下,福建的海洋活动又滋养了中国海洋经济和海洋社会的文明因素,步履艰难地向近代转型。现代,海洋与福建经济社会发展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在新世纪海洋资源开发、海洋经济发展的大潮涨起之时,福建人将以新的观念和气魄,勇敢地走向海洋,走向世界,为重塑中国海洋文明作出新的贡献。

       于是乎,“闽在海中”的涵义,拓展为福建海洋发展生命的生生不息,福建人对新的海洋时代的憧憬和追求。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福建海洋发展在历史漏斗中留下的记录,只是少数为上层社会所关注的事件和人物。老百姓海洋活动的历史大多被淹没,只有一部分成为社会集体无意识的传统传承下来。

       它们未走入学术殿堂,是非主流文化,因而也绝少为学者阐扬,鲜为世人所知。随着海洋对中国社会发展影响的加重,本世纪初以来,泉州海外交通史、福建海外贸易史、华侨华人史、海关史、海港史、海防史、造船史、渔业史、海军史、闽台关系史以及蒲寿庚、郑成功、施琅、林则徐、严复、陈嘉庚、黄乃裳等海洋人物,妈祖、吴真人等海洋民间信仰的研究,受到学界的重视,并取得可观的成果,从不同侧面发掘了一些湮没沉睡的史料资源,丰富了人们对福建海洋传统的认识。然而,这只是沧海之一粟,冰山之一角,要厘清福建海洋发展史的全貌,仍有艰巨的工作要做。

       十多年前,我开始试图从古籍和散藏海内外的民间文献中,寻觅历史隧道里“闽在海中”的片断倩影。涉猎之余,曾在国际国内学术会议和书刊上献刍荛之言,得到海内外朋友的鼓励和指教,推动我把学术视野转移到海上,增添了探索的信心和勇气。近两年来,我承担的福建海洋发展史研究课题,被列入“九五”福建省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任务是从不同角度、侧面对福建民间海洋活动做进一步追寻拾遗。历年案牍所积,都是专题的探究,重心放在15世纪末航海时代来临之后,涉及经济、航路、移民、社会、人物五个方面,大多是前人注意较少或未曾接触到的问题。从福建海洋发展史来看,它仅仅是苍茫碧海溅起的几点浪花,并非“闽在海中”的全方位描述,这是必须申明的。

       站在21世纪的门槛上,回顾福建海洋发展的往昔,我们知道的不是很多,而是太少了,仿佛仍在雾里看花。大力搜寻海内外收藏的各种福建海洋人文社会信息,解开历史的“失忆”,开发时代和社会所需要的海洋文明因素,还是一项艰辛的任务,解读“闽在海中”,势必持续不断地进行下去。在这层意义上,这些文稿也就具有文化累积的意义。

       于是,我把它们集成一册,献给走入大海洋的新时代弄潮儿们。

       该书所收的文章,最早发表于1980年,最迟写于1998年,虽然相隔的时间较长,但都是我追寻福建海洋发展史过程中的阶段性成果。当时我是这样想的:福建海洋发展史有关的著述已出版不少,但留下的空白和迷惑也多。一是由于传统的史书缺乏记载,需要另辟史料来源,而考古发现、公私档案、地方和民间文献、海外汉文图书的搜集整理、遗俗遗制的田野调查,需要积极提倡和呼吁;二是历史学原本的学科设计没有考虑到海洋的因素,历史学涉海研究的,分散于通史、断代史、地区和国别史、专门史等分支学科之中,缺乏以海洋为本位的意识,需要在研究思路、研究方法上有所创新。所以试图从遗存的档案、地方志、民间文献、航海针经、宗教仪式中,去追寻福建海洋发展的人文信息,对福建的海洋发展模式、海洋经济区域和海洋航路的变迁、内陆地区参与海洋发展、航海与移民活动、海洋与沿海民间社会,分别作专题性的探究,提供若干历史场景或个案,从不同角度揭示福建与海洋的关系,解读其中的内涵,凸显中国海洋人文史料资源的意义和价值,为开拓中国海洋社会经济史研究和海洋社会人文研究的发展空间提倡新的思考。因为其中的一些资料和问题从前很少有人注意,于是显得特别珍贵,记录下来就有文化积累的意义。

       进入21世纪,追寻福建海洋发展史仍有积极的意义。

       首先,福建的海洋发展走上快速路,进入新阶段。2004年,福建实施建设“海峡西岸经济区”战略;2006年,提出把“海峡两岸旅游区”建成全国旅游合作示范区;2012年,提出加快海洋经济发展,打造“海峡蓝色经济试验区”,建设海洋经济发展强省,成为深化两岸海洋经济合作的核心区、全国海洋科技硏发与成果转化重要基地、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现代海洋产业集聚区、全国海湾海岛综合开发示范区、推进海洋生态文明建设先行区和创新海洋综合管理试验区。2013年,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成为国家战略;2015年,福建被批准启动中国(福建)自由贸易试验区建设,被确定为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核心区。这一宏大规划带动的伟大实践,是前无古人的,需要解放思想,深化改革开放,实现体制创新,同时也需要借鉴福建海洋发展历史的经验。

       198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制定《丝绸之路综合研究》十年研究规划项目,1990~1991年组织跨国合作研究海上丝绸之路,由此,“海上丝绸之路”的内涵不断扩展,被誉为东西方之间海洋融合、交流和对话之路,成为海洋中国、海洋东南亚、海洋印度、海洋伊斯兰等的互通互补、和谐共赢的海洋经济文化交流体系的历史符号。福建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宋元时代,泉州崛起为中国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对外交往的重要始发港,成为海洋伊斯兰、海洋印度、海洋东南亚通过“海上丝绸之路”抵达中国的主要终点港,这是福建海洋发展的必然结果。其沉淀的海洋文化资源和历史经验,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也是福建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的文化优势。

       其次,新世纪的福建海洋文化和海洋历史的研究,有了很大的进步,不乏有所突破、有所创新的力作,但总体而言还是滞后的。福建海洋文化的特色被归纳为闽南文化、妈祖文化、海丝文化、闽商文化、船政文化等,但在学术界并未取得共识,总让人感觉缺乏总体的把握,有点以偏概全。福建海洋历史的研究,随着域外汉文海洋文献的公开与外文海洋文献的翻译出版、本土考古发现、民间海洋文献发掘整理和田野调查的拓展与深入,又提出了许多新问题,不少新领域有待进一步开发,需要研究者扎扎实实地推进。

       历史和文化既相联系又有差别。虽然文化是可以构建的,但应该建立在坚实的历史事实基础上,而用现代人的文化观和自己的构想改造史料,是不可取的。一些文化学者利用历史研究的成果,拼装出美丽的海洋故事,却经不起学术的推敲。比如,有一种时尚的说法称“闽是周初的大方国”、闽人是“周朝周边较为强大的族群”,这是于史无据的。根据现有的古文献和考古发现,闽人以及后来的闽越人跨入文明社会的门槛,迟于东夷族群的莱夷与百越族群的吴、越,春秋战国时闽越国的海洋文明水平落后于鲁、吴、越三国,属于“第二方阵”,说福建是“中国乃至世界海洋文明的发源地”,虽然用心良苦,却有夸大之嫌。又如,为了树立“闽商是中国各大商帮中历史延续时间最长、最具商业精神,且极具海洋个性的商人群体”的光辉形象,为打造闽商文化品牌,不顾广东、浙江等沿海省份海商活跃的事实,宣称明清两朝“中国漫长的海岸线上,唯有闽商维系着中华文明中海洋文化的基因与血脉”,甚至于把“闽人三十六姓”移民琉球说成是“闽商出使琉球古国”,把琉球王宫首里城遗址说成是“闽商创造”的世界文化遗产,把郑成功的水师当成福建商人的军队,把驱荷复台说成是“以闽商的力量维护了祖国领土的完整”,等等,都对历史作了过度的阐释。以此为基点建构的理论体系和历史论述,是随意将史料放大拔高形成的空中楼阁。

       这使我深深感到,历史的解释固然可以与时俱进,然而历史事实的再发现或重建,却不能用自己的理论和观念随意剪裁,过去已有“实用史学”“影射史学”的深刻教训,必须引以为戒。今天我们在研究不足、缺乏实证积累的情况下进行海洋文化建设,如果不在深化研究上下功夫,即便投入巨资的重大工程,也只能是一厢情愿,难以收到经世致用的功效。秉持求真求实的原则,我仍坚持追寻福建海洋发展史的学术路径,应先做理论和实证的专题研究,然后在此基础上做综合的研究。

       2013年,福建教育出版社计划出版“海洋与福建”的系列丛书,拟通过学者对福建海洋文化开展全面的田野调查、文献搜集及专题丛书撰写工作,将福建在海洋文明史中的独特和重要地位全面展示出来,并为此调查学界研究状况,组织稿源,做了扎实的前期准备。2013年10月,福建教育出版社副社长、副总编辑孙汉生和社科图书编辑部主任黄珊珊,来厦门征询我的意见,并提出将《闽在海中》修订再版,为这套丛书铺垫。我表示热烈的支持,并阐述了上述看法,得到他们的认可。于是,我着手将1998年后至2012年间发表的论文12篇补入《闽在海中》。2014年6月,向福建教育出版社提交了电子版。2015年5月,根据出版社编辑对电子版审读的意见,由博士研究生刘璐璐、李广超、杨志光、章广、王小东、朱勤滨对录入的书稿重新校对。

       现在回头看,组织这套丛书很有必要,用扎实的史实展示福建与海洋的关系,可以满足投身于建设中国(福建)自由贸易试验区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的广大读者的知识需求,可起到正本清源、资政育人、服务社会的作用。

       奉献给读者的这本书,虽然探讨的内容比初版有很大的扩展,提供了一些新材料、新认识,填补了某些空白,但对浩瀚的海洋而言,还是这句老话:“我们知道的不是很多,而是太少了,仿佛仍在雾里看花。”研究中国海洋发展史永远在路上。王国维先生说过:“人生过处唯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这也是我现在的心境,敬祈读者方家不吝指教!

       2014年6月于厦门市会展南二里52号9楼寓所,2015年6月8日改定

       总序

       2014年,福建教育出版社与我探讨,希望能策划一套丛书,我毫不犹豫地建议以“福建与海洋”为主题。之所以有此建议,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首先,从地理位置上看,作为我国东南沿海省份,福建海岸线漫长,沿海岛屿众多,又因为西北部武夷山脉的阻隔,从远古先民开始,就选择了向海洋进发,开展了大量水上活动。在闽地纳入中原王朝版图后,海洋活动同样层出不穷,留下了大量海洋文化方面的物质文化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及历史文献记载。在研究海洋文化方面,福建省无疑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其次,从学术界的动向看,近年来学术界大有反思和研究,以杨国桢、吴春明等学者为首,大力呼吁重视海洋文化的研究,并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响应。海洋文化研究开始摆脱“大陆文明中心”的学术立场,确立“海洋人文”的学术视野,并慢慢摆脱了边缘地位,开始登堂入室。

       再次,从国家与社会的大气候看,随着人类社会迈进21世纪,海洋越来越受到重视。“海洋强国”理念的提出,意味着海洋文化已经越来越得到国家的重视,海洋文化的学术课题开始持续出现在国家重大研究课题中。我们认为,这种对海洋文化的重视将会是国家战略层面的大趋势。

       天时、地利、人和,都摆在面前。这种时机,作为福建的学术研究者,作为福建的出版机构,毫无疑问一定要牢牢把握。感谢福建教育出版社,在他们的努力下,“福建与海洋”丛书选题得以通过。作为一套开放性的丛书,其中第一辑五本专著,经福建教育出版社申报,被列为国家出版基金资助项目。

       对于整套丛书,我们的定位是基础性的全面研究项目,涉及海洋聚落考古、沉船考古、港市历史、海防体系、传统舟船与民间造船法式、航路体系、海洋宗教信仰、海洋渔家、海洋移民、对外交流、海洋石刻等领域。总体的思路是:在学者们已开展过较高水准研究的领域,希望能在对原有研究成果进行回顾与提高的基础上开展进一步的调查研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在原来不为人重视、未开展研究或研究水平尚有较大提高余地的领域,拟通过全面的田野调查、文献搜集,言人所未言,做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成绩。

       希望通过我们这套丛书,将福建在海洋文明史中的独特和重要地位,较为全面且较为新颖地展示出来。争取做到这一套丛书出版后,能作为福建省情资料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方面体现出福建的文化大省、文化强省风采,另一方面可以为政府决策提供咨询和建议,向社会各界提供准确的信息。

       我们深知,这一目标的实现,绝非易事,但同时,我们也对实现这一目标充满信心。我们深信,通过各位学者的努力,“长风破浪会有时”,一定能看到“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成功。

       高健斌

       2017年5月